还非常盛行，我看到过一个故事，发生在哪个国家已经不记得了，就记得大意是一场灾难来临，有个人被封锁在密闭的空间里，只能想办法自救。缺水缺食物的条件下，最后只能把家里刷墙的白漆当牛奶喝——结果还真的活了下来，等到了救援。

　　我当时还没有学过化学，不知道物质科学的基本规律，但这个故事着实震撼到我了，以至于后来家里修房子的时候，内墙用石灰浆涂抹，我总有捧起来喝几口的冲动。

　　后来我知道了，把涂料当牛奶喝，其实也是当时流行的一类乳胶漆广告。乳胶漆在当时还算新事物，既然它能被喝下去，那就代表安全、环保，据说还有国外品牌真的在发布会上表演过，公司主管端起漆来吨吨吨，确实很有视觉震撼力。

　　在我们的生活中，“漆”这个名词，几乎就等同于油漆。但是，要是从科学的角度来说，油漆只是漆的一种而已。

　　在材料学中，有一个专门的“涂料”分类。涂料囊括的类型就太多了，可以说，一切能够作为外层涂饰的材料，全都归为涂料。这其中，有很多都不是口语中的“漆”，比如纸张印刷所用的涂料，或者可以直接涂在皮肤上的医用涂料，一般都不会被称为漆。

　　不过，对于从业人员来说，并不是很在意这些词汇的用法，涂料和漆实质上是等价的。这样一说，油漆实际上就是一种以油为介质的涂料。

　　这里面的油，最初指的是一些植物油，比如传统的桐油，就是以桐树产出的油脂为介质。此外，松油、大豆油、橄榄油，都曾作为传统油漆的主体介质。更值得一提的是，传统的油画也是用植物油画出来的，一般会用到亚麻仁油、核桃仁油等等。

　　使用植物油作为油漆成分的主要目的有两个，一是能够溶解涂料中的一些成分，特别是彰显颜色的色浆，也就是充当溶剂；二是很多植物油都会发生氧化、聚合等反应，从液态转化为固态，这样油漆就会发生固化。所以，在传统油漆当中，植物油既是油漆的主料，同时又能起到溶解的辅助作用。

　　但是，随着工业的发展，这种传统的油漆已经越来越少见了，这主要是因为，植物油固化的过程很不可控，受到光、热等多个因素的限制，最后的成品，品质相差也会很大。当然，还有一个实际的问题，就是固化的过程实在有些慢，一直“油漆未干”太影响效率了。

　　所以，在有了高分子材料之后，传统的桐油漆这类材料就渐渐退出了。这时候的油漆，需要的其实是一种油性的溶剂，把高分子材料溶解在里面，等到溶剂挥发了，剩下来的就是一层膜，我们称之为“漆”。我们经常会说的油漆味儿，说的就是挥发后的溶剂。

　　而它的问题也很明显，那就是溶剂往往采用甲苯、二甲苯这样的物质，也常被称为“稀料”，意为稀释油漆的材料。这些物质挥发到空气当中，无论是对人体的毒害还是对环境的污染，都是不可小视的。更何况，这些溶剂都是易燃易爆品，使用起来的风险也是挺高的。

　　然而这个想法存在本质的漏洞——如果一种高分子能够溶解在水里，等到它也成为一层膜，下雨的时候不也会被水给溶化了？

　　所以，以水为体系的“涂料”，就需要考虑如何固化的问题。我们在初中化学里曾经学过石灰的化学反应：

　　这个反应当中形成的碳酸钙，其实就是石灰固化后的产物，也就是说，吸收二氧化碳的石灰就不再溶于水了，成了很结实的白色薄膜。

　　不过，氢氧化钙的水溶性也算不上很好，所以石灰浆一般是以悬浮液的形式使用。

　　固化后的石灰毕竟还是太脆了，这一点远不及有机高分子材料。不过，石灰还是提供了一点启发，所以早期的水体系涂料，也是做成悬浮液使用。这是因为，对有机高分子材料而言，如果是以水作为介质，也不能像油漆那样做成溶液，否则的话，黏度会大得出奇，施工很困难，做成悬浮液，情况就会好很多。

　　乳胶漆的得名，是因为它属于乳液体系的涂料。“乳液”这个词很有意思，因为“乳”在中文当中和“奶”有很大的重合，比如牛乳就是牛奶。乳液，其实就是像牛奶一样的液体，本质上是一类粒径尺寸处于纳米到微米区间的固液系统。它既不会像溶液那样黏度过高，而与前面说到的悬浮液相比，乳液的稳定性要高得多，就比如说牛奶，可以经受长时间的高温蒸煮，但是悬浮液系统很容易就发生固液分离了。

　　平常所说的乳胶漆，其实就是一些高分子树脂和水形成的乳液。常见的乳胶漆中，以EVA树脂为主，学名乙烯-醋酸乙烯共聚物。除此以外，还有经常出现的一些成分有丙烯酸树脂或聚氨酯树脂。这些材料的共同特征，是它们在分子结构上都有亲水性，这是它们能够形成乳液的物质基础。实际上，就这几种树脂材料，真是吃下去也不会发生代谢，而是会原封不动地排出来，早先年的广告噱头，也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。

　　但是，等到它们被涂在木头、墙面等各种物体上的时候，水会慢慢挥发，于是这些成分也开始紧紧地结合，发生进一步的反应，成为固化后的一层膜。

　　在整个固化过程中，释放到空气中的也就是水蒸气，几乎没有其他任何有气味的成分。实际上，区分乳胶漆和油漆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闻一闻有没有“油漆味”。

　　或许是命运的安排，我在本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，就是在工厂里做高分子材料的开发，合成乳胶漆当中会用到的一些助剂。比如，我参与研发的交联剂，就是能够把乳胶漆的分子结合在一起，形成更大的分子，这样固化之后的膜也会更坚固。

　　2012年，一次偶然的机会，我作为技术服务人员，去现场指导新产品的使用，也第一次亲身接触到乳胶漆的实际调配过程。

　　在这个项目中，我所在的林氏化学提供助剂，而乳胶漆则是由福建三棵树提供。我们有共同的下游客户，但是具体使用方法要根据乳胶漆的配方确定，所以我的第一站先赶到了莆田。

　　三棵树的实验室沉浸在一片荔枝林当中，我和他们的技术人员一同探讨方案。就当时的发展水平而言，实验室的硬件水平在行业中可以说是相当高，特别测定流体性能的几台设备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
　　欧洲地区喜欢用松木的产品，但是松木对于乳胶漆而言，其实是非常不友好的材质。在使用过程中，松木会不断渗出松油，而松油会改变诸如表面张力在内的各种性质，导致漆在涂上去之后，总有一些地方不能附着，最后就是形成很多小圆斑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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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产品缺陷，常规的办法有两个，一是对松木进行预处理，将里面的油脂清理掉，二是在乳胶漆当中加入一些助剂，抵御松油的影响。

　　然而，第一个办法肯定行不通，因为客户不同意，所以我们只能考虑第二个办法。

　　我当时携带的助剂种类倒是不少，除了自己研发合成的产品之外，也提前备了一些国外进口的产品。这些助剂的原理，都是能够降低乳胶漆的表面张力，这样就能在表面摊得更平，行业术语叫增加“润湿性”。

　　这当然是因为荷叶的特殊结构具有疏水性，水不能让整个荷叶浸润。不过，如果水的表面张力降低一些，比如给水里加点洗衣粉，这时候的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浸润荷叶。

　　三棵树的研发人员在此基础上，又提出另外一个思路——加厚。通过改变黏度，让乳胶漆在松木表面的厚度增加，可以压制微孔出现的过程。

　　蓝色部分是水体系的乳胶漆，A图是问题的来源，中间有油点，不能被浸润。加入助剂的方式就是B图，能够拉平，但是仍然不保险，C是在B的基础上进行了加厚，油点的问题彻底解决。

　　我们现场都是技术人员，沟通起来很容易，简单对了一下配方，就给了客户非常肯定的答复。

　　最终，这批产品还是成功被客户订购了，也就是到这个时候，客户才坦言，这个产品是出口欧洲的儿童家具板材，而我们共同完成的配方，直接通过验收。

　　这个事情，直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。我想说的是，乳胶漆应用的难点全在研发环节，哪怕只是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要素，研究起来都会非常麻烦。就这个工作而言，我们看似在现场很快解决了问题，但实际上，是我们双方早就已经了解了需求，前后准备了好几个月的方案，也包括合成新的配方，带着相对成熟的解决思路过去。

　　而在研发环节的这么多工作，目的都是为了一个，就是让乳胶漆变得更好用。它不止健康环保，而且能够实现“傻瓜式”操作。

　　一般家庭，住得久了难免有一些需要修修补补的地方，专门请人觉得不合算，但是DIY吧，又很难上手。

　　在我小的时候，因为老房子的门全都向阳，晒不了两年，门上的漆就会老化，所以我家里没两三年就得刷回漆。

　　每到刷漆的时候，从杂物间取出来的油漆桶里，都是一整块固体，表面呈龟裂状。然后，我父亲得去做装修的人家里要一些稀料，泡上一段时间后，才能够开始作业。

　　开头提到的故事里面，之所以能拿乳胶漆充饥，也是基于国外很多家庭都会常被乳胶漆的实际情况出发。

　　也是巧，我最近刚好要做点局部修补，屋里有几块地方的墙皮掉得实在有些不像话。这部分墙面，最早是因为楼上漏水渗下来，墙面湿了以后就开始发霉，不仅难看，而且还有些难闻。期间找物业处理了一下，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涂料，倒是勉强盖住了霉斑。但是好景不长，打扫的时候又给蹭掉了。再后来，就这么任由它发展了一段时间，直到彻底忍不下去。

　　于是，跟三棵树的朋友说起这事，他也不含糊，针对这个情况给了我一些乳胶漆，同时指导了一下操作方式。乳胶漆的种类不少，这一款主要的特点是加了一些竹炭因子，具有很强的吸附性，能够吸收异味，同时也有抑菌的效果。应该说，像我这种墙面的情况还是比较常见，所以在墙面漆中实现除味抗菌的功能，能够解决不少问题。

　　关键是，根据“教学”，产品使用起来非常方便，只要把墙面拿砂纸擦一擦就能刷。而且，如果不介意涂得太厚，也不用稀释，倒出来就能用。

　　本次施工跟我家这只好奇的猫并无关系，只是倒漆的时候突然跑了过来就给抓拍了，不过倒是能从侧面说明乳胶漆没什么刺鼻的气味。

　　当然，反过来说，如果不想涂得太厚，产品包装上也提到了稀释的方法，加水就行。

　　大概五分钟吧，要补的这一块儿全部刷完，接下来就是等第二天看它晾干以后的效果。

　　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墙面的惨状了。不过，辊涂的水平确实有待提升，家人吐槽说，我要是粉刷匠，估计这一单是挣不着钱了。

　　其实我离开涂料行业也已经好多年了，虽然博士期间的研究也据此不远，但是这次心血来潮地刷漆，也刷新了我对乳胶漆的认识，忍不住叨叨这么多。

　　还是那句话，因为我曾经参与过，所以我很清楚，乳胶漆能够这么方便地应用，也不用担心它会有“油漆味”，归根到底，都是因为工夫下在了前面，消费者只要会涂抹就够了。虽然它并不能真的像牛奶那样充饥，但是从这项发明而言，我认为其重要性并不亚于牛奶。